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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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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第五章

白穹爬上最高處,放眼望去,看不到熟悉的灰影。

白穹劃開繃扣,伸手摘下呼吸閥。白穹聳動鼻子,在淩冽的風裏聞到極其輕微的血腥味。

下一刻,槍聲響起,她驟然回頭看去。

而後白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邊緣,朝著懷山所在的隱蔽處一躍而下,單手攀附石墻,另一只手極快地扣好呼吸閥,她迅速切換腳步的著力點,以非人的速度沖到懷山面前。

這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槍聲響起後,懷山的心臟幾乎停跳,他只能呆在原地看著雲杉手裏的子彈飛出槍管,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些什麽。

下一刻,他的整個身體就被白穹的手臂飛扯到一旁,重重砸在石墻的斷面處。

那一瞬因為開槍的爆震性耳鳴,懷山幾乎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的眼睛裏只映出了白穹冷漠的神色。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極慢,懷山看著白穹從他的身側俯沖而過,束起的馬尾拂過他的臉頰。

她義無反顧地沖向了懷山身後。

此時白穹抽出綁在腿上的匕首,大喝一聲,跳上掠食者的背部,將整個刀刃都插進掠食者的身體,像是在懸崖峭壁上打釘子一樣,白穹整個人的重量都依靠雙手握住的刀柄,好讓她的身體掛在掠食者身上。

懷山顧不上身側的疼痛,搖晃一下身體,摸出懷裏的槍管,握在手裏,緩緩擡起瞄準掠食者。

但他的手臂被雲杉捏住了。“初學者,不要隨便開槍!”雲杉說。

雲杉依然持著手槍,但並不對準懷山,而是他身後那個忽然發動偷襲的掠食者。

可懷山看著雲杉一張一合的嘴巴,什麽都聽不清。

“怎麽辦!”他喊。

雲杉挺著肚子,向前走了一步,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白穹和掠食者的動作,她雙手持槍的動作很穩,一點眼神都沒有分給懷山:“去叫支援!支——援——”

在耳鳴的折磨下,懷山盯著雲杉特意放慢的嘴型,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連忙跪地翻找背包,很快,一聲脆響自空中炸開,亮光持續了三秒鐘。

雙腿死死勾住掠食者動作的白穹聽到求援的動靜暗罵一聲,加快了自己的動作。

她狠狠向下拉動匕首,借助體重,在掠食者的身側劃出一道口子。

匕首也隨之從掠食者的傷口處掉出,白穹左手握拳,狠狠錘進它流著膿血的創口,在掠食者發出慘叫時,翻身上去,試圖將匕首再一次捅進掠食者的身體——

叮咚一聲,掠食者忽然擰轉身體,堅硬的外脊骨碰到了白穹的匕首。

白穹的力道被頂開,匕首只在掠食者的背部留下一條印跡就滑脫出去,落在廢墟上。

白穹咬牙,曲腿砸向掠食者的眼睛,同時大喊:“開槍!”

雲杉的槍口隨著白穹的動作變換瞄準位置,但遲遲沒有摁下扳機。

白穹腿部發力,朝著掠食者的眼睛狠狠一蹬,借助反作用力,輕盈地向後空翻,避開掠食者的抓撓,驚險落地的下一瞬間,白穹迅速下蹲,雲杉的子彈沖著掠食者呼嘯而去。

懷山這次有經驗地提前捂住了耳朵。

雲杉第一槍打中了掠食者的面部,第二槍打空,第三槍打中了掠食者的眼睛。

膿血瞬間爆開,掠食者發出哀嚎和嘶吼。

白穹從那聲音裏聽出了憤怒,她不禁往掠食者的眼睛看去,昏黃的眼珠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端倪。

隨著雲杉的第四槍響起,掠食者的後肢猛然擰轉方向,朝著廢墟深處狂奔離開。

雲杉依然站在原地,瞄準掠食者離開的方向,白穹則慢慢退至懷山身側,伸手攬著懷山的腰部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白穹的耳邊傳來懷山急促的呼吸聲,她側頭看向懷山:“你受傷了?”

“沒事。”懷山說,他將手輕輕搭在白穹的肩膀上。

沒有人放松警惕,直到戴著呼吸閥的人如雨後春筍般從各個隱蔽的角落冒出來朝他們聚攏時,白穹才松開扶著懷山的手。

雲杉背過身,再擡頭時,臉上已扣好了呼吸閥。她把槍塞進懷山手裏。

“藏好。”雲杉說。

雲杉她似乎又重新恢覆成那個柔軟美麗的形象,之前那個歇斯底裏的雲杉消失無蹤。那些存在於懷山和她之間的對話變成只有他們才知曉的把柄。

雲杉坐回那個簡易的擔架上,看著白穹和那些人交涉。

領頭的很明顯並不樂意她的加入,雲杉對此毫不意外。

在物資匱乏的現在,每個人都為了活下去疲於奔命,除了至親,沒人願意豁出命去照顧另一個毫無幫助的人活下去。

她從未這樣清醒地意識到,曾經那個毫無怨言為自己跑前跑後的人,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她曾蜷縮在設備間裏漫長地等待,心驚膽顫地祈求,可她的願望並沒有得到實現。在黑暗中度日如年的她最終還是只收到了丈夫的死訊。

雲杉捏緊掛在自己胸前的吊墜,那是他留給她唯一的東西。

雲杉沈靜下來,在一旁看著白穹情緒激動地攥住領頭人的衣服,大聲嚷嚷著什麽。

覆面的呼吸閥削弱了她的觸覺和聽力,她忽然有些後悔將武器交給懷山。

雲杉仰起頭,看向渾濁陰沈的天空,毒障如降下的懲罰,似有實重地墜向雲杉的肩膀。

她終於感到一絲些微的迷茫。

在幾乎放棄希望之後,雲杉遇到了他們曾經一直在找尋的同類,但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代價是失去自己的丈夫。

而如今,雲杉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獨自撫養孩子長大。

周遭的一切都充斥著不確定,而雲杉唯一能確認的,就是她如迷障般未知的前路。

雲杉依然待在原地,可卻忽然感覺周圍的所有都暗淡下去,如隔著水箱,冰冷窒息,令人恐懼退卻。

“走了。”

雲杉擡起頭,看到白穹伸出手,她逆著光,光線在她的周身勾出輪廓。

白穹的背後是那些用呼吸閥遮蓋面容的家夥們,而白穹變成了橫在他們之間的阻隔,如一扇屏風將那些探究的眼神都擋在身後。

雲杉伸出手,她的手掌好似穿越了一潭死水,奮力向上,直到搭在白穹的手掌。

如同握住了自己唯一的稻草。

白穹拉著她來到那些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隊員面前。這一次,雲杉她是來加入他們的。雲杉不知道白穹和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談判的,但看起來對方接納了她的存在。

領頭人向雲杉快步走來,如果忽略他衣服上被白穹抓出的褶皺,他的動作堪稱是彬彬有禮的。

“雲女士。”他停在一步之外的距離,對雲杉說,“歡迎你的加入。”

雲杉隔著外罩殼上呼出的水霧牽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謝謝。”她說。

***

兩個小時後,白穹和懷山遠離眾人,行走在街巷的廢墟上。

“二次搜尋是我向隊長提出的,與你無關。”在搜尋間隙,白穹問身旁的懷山,“你應該知道其實你完全不用跟我一起走的,對吧?”

“我們出發前約好的,一起出來一起回去。”懷山聳肩,“再說了,我本來也沒幾次外出的機會。”

白穹:“外出又不是什麽好事。你沒看見隊長,就裴昊那家夥聽到我說,如果他同意帶雲杉回去,我就可以替他搜尋的時候那表情嗎?他巴不得一輩子都能窩在小樓裏高枕無憂。只有你才會這麽熱衷出來。”

“就算想出樓也沒用啊,”懷山踢開路面上的碎石,雙臂抱著頭跟在白穹身後:“我的入隊申請到現在都沒有被批準。”

白穹有些不自然地轉開目光:“怎麽,就這麽想當英雄?”

“英雄麽?”懷山的目光落在白穹的身上:“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勇敢的普通人而已。”

“你說的沒錯。”

白穹停下腳步:“他們確實是勇敢的普通人,但也是最容易死的普通人。”

懷山望向白穹停滯的背影。

“你也不例外,懷山。”白穹轉過頭對他說:“所以下次,在你想單獨冒險出樓的時候,請你好好想想關心你的人願不願意得知你的壞消息,比如——”

懷山在白穹拉長的尾音裏慢慢睜大眼睛。

“你的爺爺。”白穹慢吞吞地講。

然後她重新背過身去,大步向前走。

懷山微楞,然後小跑著跟上白穹:“嘁,我還以為你要說的是誰呢。我爺爺早都認不出我了,就算有清醒的時候也懶得關心我的事。”

“哦。”

“好冷漠的反應。”懷山說。

於是白穹拖長尾音:“哦——~”

懷山:“好假!”

白穹正彎腰挪開街道廢墟上的碎石,清理出被掩蓋在下面的物品,百忙之中有些無奈地說:“……不要撒嬌,過來幫忙。”

兩人費力移開堆疊在一起碎裂的建築垃圾,但不幸的是,裏面並沒有他們期待中的食物。

“白忙一場。”懷山大汗淋漓地倚坐在廢墟上。

白穹抱臂站在懷山旁:“這才完成第一個搜尋點。”

懷山大口呼吸,白汽湧在呼吸閥罩的面板上,額頭上都是熱汗。

白穹歪著頭伸手摸了摸懷山的發頂:“要是撐不住,記得告訴我。”

然後她利落地從背包裏翻出反光警示帶,在搜尋點的附近釘下三處鐵樁,然後將白色的警示帶捆在上面,連接成三角形。

懷山就坐在三角形的裏側看著白穹做完一切:“這是幹什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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